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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财经》“视觉”最新一期有一片文章《老欧洲新建筑》,其中有对我导师吴焕加先生的观点引用。刚刚过去的11月某天,是吴先生的生日,谨以此文敬献先生,或许,年迈的吴先生自己已经看不清屏幕上的小字了,先生身边的师友或会转告。
同一期杂志介绍波兰电影大师瓦依达在政治电影《卡廷》中借女主角一句话表达了导演自己的意思:“波兰是永远不可能自由的。”这句话勾起我心中悲慽:或许,这句话套用于中国也是合适的,甚至比用于波兰还合适。对于中国经济来说,中国永远不可能实现以自由经济之身成为崛起的大国。
世界已经是终结了殖民历史的世界。之所以终结,不是因为民族国家的兴起和人文主义的勃兴,而是因为殖民过程无远弗届,没有殖民地了。迄今为止,所有发达国家和地区都有过殖民经验,即使后来丧失了殖民地,他们自己获得了殖民红利和比已兑现的红利更可贵的经验,以及对世界利润最大的机制很熟悉。通过政治经济制度和文化,完成了对于世界资源利用的控制权和话事权,这个伟大的权力有一个响亮的名词:市场经济,或者说自由市场。
我们没法拒绝市场经济。这个意思的集中体现,是邓小平先生说的“不改革开放,就只有死路一条!”
二十多年前,中国人和中国经济的前途是清晰的: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自由、市场经济并列为清晰可辨的目标。因为当时我们拥有一套弊端明显的、看起来愚不可及的政治挂帅的计划体系,而撒切尔和里根又正在演绎一个自由经济的春秋大梦——甚至是世界之九九归一的大团圆之梦。对这个梦,中国人心仪之,但在姿态上通过台湾、港澳和西藏问题,保持独立的姿态。在世界资源享用的圆桌上,有中国的席位,这个圆桌以最后的最成功的殖民国美国为老大,中国拥有其中一个席位,就必须服从这个圆桌的规则——规则并不是“西化”,规则规定的中国席位,恰恰是“中国特色”。我们正是以“中国特色”加入了这个圆桌,成为以美国这个“亚瑟王”为中心的圆桌骑士之一,而且不可能充当兰斯特洛那样的超级骑士——兰斯特洛是可以追求尊贵的王后——亚瑟王的妻子的,“中国特色”骑士则永无此可能。除非,“中国特色”骑士推翻这个圆桌——中国的当代知识界的左右之分,其实就在于此:想推翻这个圆桌的,是左派,想维持这个圆桌的,哪怕是想由“中国特色”变为兰斯特洛的,均可归于右派。想夺得兰斯特洛位置的,有点疯狂,想推翻圆桌的,更是希特勒式的变态疯狂。
亚瑟王并不是简单地表示“中国特色”不能成为兰斯特洛,他一方面暗示中国可能成为推翻圆桌的角色,一方面又暗示中国习不到兰斯特洛的武功和韬略,根本就不可能成为王后能欣赏的骑士。前者,给美国的军事和技术保密造条件,后者则如正在发生的金融海啸中,美国或明或暗对中国如何应对的提示:政府大救市、大花钱、大上工程,获得世界的掌声——中国就该慎重从事了——我们确实不能推翻圆桌,但掌声可能表示我们离获得王后的亲睐越来越远。
或许,无论我们怎么大上政府工程,也阻止不了失业的增长、经济的大幅滑落,与其过一段时间再耸肩摊手说:“我们尽力了,但没办法”,还不如就此定下长远打算,从教育、医疗、社保、税收制度、投融资制度等长远领域做文章,相信农民的承受能力,再相信一把农民的承受能力,说好要走远路,说好政府将在这个过程中加快变成一个有效率的、好的、小的政府,而不是如今的状态:以一个粗率的、不得不保持粗糙行为的政府来应对火烧眉毛——我们如果不打定主意走远路,就会养成对“火烧眉毛”状态的依赖,以至于再过三十年,还在应付“火烧眉毛”,那个可爱的王后,会情不自禁地说:那个“中国特色”怎么还没练就兰斯特洛的功夫来拜倒在我裙下?亚瑟,是不是你捣的鬼?亚瑟会说:尊贵的王后,这个世界不得不如此!(本文供《万科周刊》选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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